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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8章 威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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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8章 威脅

林晗道:“公孫先生,我倒是有個想法,你看能不能做出來。”

公孫引笑道:“願聞其詳。”

他讓人拿來紙筆,蘸了墨,凝神思索一番,在紙上繪出座碩大的弩機。這弩機宛如投石車,弩臂上有道溝槽,上置彈丸,彈丸後勒著一根張緊的弓弦,弓弦與勾牙兩側有索帶相連。

“我們要在船上攻城,船上地方小,不方便拉動太重的投石車。先生能否想個主意,設計一臺這樣的重弩,用最少的士卒操縱。”

公孫引沈思一番,道:“殿下以為多少人算少?”

林晗偏頭想了想,道:“一百人吧。”

公孫引摸著下巴大笑,朝他拱了拱手:“我所造的只要兩人。”

林晗喜上眉梢,忙拽著他的衣袖,道:“真的?公孫先生可是我的大功臣!一月時間能造出多少?”

“殿下急用,我明日就能繪好圖紙。”

林晗思索一剎,道:“罷了,這東西急不得。我也不需要先生造出太多,有十來座供我們攻城便是。廷卓,你上不了船,這事就交給你辦。竭盡全力助先生造弩炮。”

聶崢拱手一拜:“是。”

第二日清早,方黎昕來訪。林晗顧不得用早膳,披了件大氅便到門口迎接。兩人久別重逢,又都是不拘一格的性子,見面便如十年的親兄弟般抱成一團。

方黎昕行走江湖多日,背上一簫一劍,眉眼間沾染了些風霜,兩手握著林晗手臂,喜形於色。

“早便聽說朝廷要派人來平亂,沒想到居然是你!這就是緣分啊!走吧殿下,今日我做東,帶你去嘗嘗壽康的全藕宴。”

林晗笑著打趣:“你到我這來,我還要你破費?待會讓人請廚子到府上,晚上就擺你說的蓮藕宴。”

兩人一邊說話,一邊攜手進府。走到院子裏,林晗突然頓住,眼望著庭樹發愁:“完了完了,我還有正事沒幹,白天陪不了你了。”

“什麽事?”方黎昕毫不顧忌地問。

林晗松開手掌,拍了拍他掌背,步履如飛地進門。

“去洞湖操練水師。這才是正事。”

方黎昕怔怔地盯著他,道:“這有什麽,我跟你一塊去唄。”

林晗想了想,手上不停地穿衣戴甲,整理完畢,便伸手拉著他出門,道:“也好。”

林晗不能騎馬,兩人便乘著車到洞湖水師營。天色青黛,怒風嚎啕,江上大浪滾滾,戰船已經擺開陣勢,在翻湧的白濤中擺演陣型。

樓船連綿如山,船上旌旗蔽空。林晗帶著方黎昕登上主將旗船,眺望著無邊的巨浪。大江水勢湍急,船只顛簸不休,好似山搖地動,站得久了,林晗不免也有些頭昏腦脹。

方黎昕感嘆道:“殿下麾下與博陽義軍確是不一樣,大開眼界了。”

“你去過博陽?”林晗笑著問。

“我才從博陽回來呢。”方黎昕揚眉淺笑,意氣風發,目不轉睛盯著練兵的水師。

林晗心思一動,道:“我聽旁人都管博陽的大軍叫賊人,為何你叫他們義軍?”

方黎昕自覺失言,忙捂了捂嘴,道:“對不住,一時叫順口了,殿下千萬別往心裏去。”

林晗擺擺手:“順口?這麽說博陽百姓都叫他們義軍了?”

方黎昕嘆了口氣:“說句不怕殿下惱的話,薛士丞雖是個草民,但比達官貴人得人心。博陽賦稅繁重,民戶飯都吃不起了,餓死的比比皆是,跟著他卻能吃飽穿暖,安居樂業。”

林晗皺眉道:“江南魚米之鄉,太平盛世,怎會餓死人?”

方黎昕心直口快,道:“嗨呀,江南再富,架不住貪啊。”

林晗沈默良久,無奈道:“哎。”

都是群為了活著的人。這薛士丞倒是個豪傑,舍身為公,當得起一個義字。

日沈大江,一天轉瞬即逝。暮時下了雨,他們趕在宵禁前回到宅子,隔著半條街,便見府上張掛著各色六角燈籠。

檐下雨霧朦朧,刮著潮濕的風。聶崢撐傘等他回來,遠遠望見人影,便迎到林晗身前。

“今天這麽晚?都等你呢。”

林晗朝傘裏躲了躲,道:“弩炮的事如何了?”

三人一齊進府。磚石小徑上積了一層水,在金輝下泛著柔光。

“公孫先生已經把圖紙繪出來了,明日我跟他一塊去工坊。”聶崢握住林晗左手腕,輕柔地牽引著,“走這邊。”

林晗猛然站住,盯著他們相覆的手掌,久久不動,悵然若失。

另外兩人不知所措,迷惑地交換了眼神。天邊火紅的夕陽落到林晗眼上,像是一根根細密的針,紮得他看不清周圍。

滾燙的暑氣燒灼著鼻尖,他茫茫然看去,庭樹、花草、屋舍,都像是被一張熔金似的紗羅裹住了,艷烈至極,仿佛勒緊了喉嚨。

“你怎麽了?”聶崢問。

林晗喉嚨動了動,良久壓下思緒,低聲道:“沒事。脖子上的傷突然有些疼。”

暮色四合,無雲的天穹透出點墨藍。後院掛著幾十盞蓮花彩燈,花木扶疏的涼閣裏擺上一桌酒,眾人團團圍坐。全藕宴將蓮藕、蓮花、蓮子、荷葉玩出了花,共三十八道佳肴,烹飪方式各不相同,卻是一樣的精細,一樣的色香味俱全。

宴飲盡興,彼此推杯換盞。夏夜溽熱,鳴蟲切切。林晗小酌幾杯,便覺得胸中窒悶,喘不上氣。他擡起醉眼觀望一盞盞寂寂的花燈,恍惚中仿佛回到了燕都的雪夜。身邊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,盛來一碗甜香的湯羹,眉眼間笑意融融。

“來嘗一口?”

林晗看向他,借著朦朧幽微的燈火,細細凝望著面龐的輪廓,只覺得越來越像另一個人。

他猛然閉上眼。原來太想念一人,當真會把旁人認作他。

聶崢等待良久,瞧見林晗呆呆望著他,便擡起一只手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林晗捉住他的手,搖了搖頭:“我沒事。”

聶崢垂著眼睛,放下碗勺,道:“含寧不舒服,我送你去歇會兒吧。”

林晗望了望天頂的繁星,坐著沒胃口,也沒什麽興味,便輕輕應了聲。聶崢照舊撐了傘,兩人擠在傘下,穿越濕蒙蒙的雨夜回到廂房。跨進門檻時,林晗的手忽然被聶崢溫暖粗糙的掌心握住。

他怔了怔,輕柔小心地掙開,倚在門扉邊與聶崢告別,如若無事發生。

聶崢隔著迷蒙燈盞看他,微笑道:“好好睡一覺。”

林晗默然點頭,朝他輕輕揮手,回身關上房門。他背靠著門板,擡起方才相觸的手背,肌膚間似乎還殘存著那份不屬於自己的暖意。

門外腳步響了幾下,聶崢隔著門低聲道:“你是不是想裴桓了?”

林晗苦笑,撒謊道:“跟他有什麽關系?”

“也只有他能讓你這樣。”

“不說這些了。”林晗偏過頭,看向門上灰蒙蒙的窗格,“你回去吧,難得有空。”

兩人隔著一道門說話,聲音都悶悶的,聽不真切。雨忽然大了些,搖動著花草樹木,打在枝葉磚地上嗶剝作響。

聶崢許久不做聲,林晗以為他走了,卻忽然聽他說:“我會一直陪著你的,含寧。”

林晗張了張口,啞然半晌,盡力擠出個從容淡然的笑,道:“好。你我生死之交,你的這份心,我一直都明白。”

“一直都明白?”聶崢愕然,良久豁然開朗,落寞一笑,“生死之交……我懂含寧的意思了。”

生死之交,是最過命的交情,卻不夠做最親密的人。

他一直都知道,但無心更進一步。

“回去吧。”林晗瞥向窗外的微光,輕聲道。

“好。”

腳步逐漸遠去。林晗心念微動,悄悄打開了門閂,拉開一道縫隙。檐下沒人站著,空蕩蕩的屋柱下靠著一柄油紙傘。

這夜過後,林晗接連一月都忙著籌備戰事。他親自向薛士丞下了勸降書,那人倒是鐵骨錚錚,堅決不降,還要跟官軍決一死戰。

八月初,林晗命令兩股水師出征,埋伏在永麟、泉陸。倘若薛士丞戰敗,他要棄城逃跑,這兩處港口是他必經之路。

林晗要抓活的。

八月中,衡王麾下八萬水師與薛士丞的義軍在洞湖水域擺開陣勢。官軍用鐵索連接戰船,士卒在甲板上如履平地,戰船連綿如陸,望之若山,遠遠的便叫人戰兢怖懼。薛士丞采用了火攻,派遣百艘裝滿了硫磺、木材、油脂的走舸夜襲敵營,原想借著江風火燒官軍水師,豈料對手早有計策,戰船上塗抹了淤泥,主將所在的旗船更是包裹了鐵皮,火攻無法奏效,反倒折了百十艘戰船。

林晗指揮水師在洞湖上與薛士丞鏖戰二十三日,義軍大敗幾回,士氣低迷。十月初,官軍揮師決戰,江上鼓角喧天,成片山岳似的戰船沖向殘存的義軍,擊毀無數戰船。船上的起義軍聽聞雷霆般的鼓聲,紛紛驚懼,不少人丟盔棄甲,投入江水。

薛士丞下令退守博陽,林晗緊追在後。鐵索船穩如平地,不懼江風波濤,他早令人修建了攻城器械,一到博陽港口便傳令猛攻。

公孫引新制的弩炮強悍無比,足有四五丈高的龐然大物,投石轟擊城墻,好似利刀切豆腐。官軍攻勢兇猛,大戰十來日,眼看博陽就要失守,薛士丞竟然領著一隊樓船出城,不知死活地朝林晗所在的旗船沖鋒,似乎是要同他玉石俱焚。

林晗登上樓船,眺望著江濤中廝殺成一片的水師,瞧見敵船上立著個唇紅齒白的矮個少年,裹著一身血紅的殘甲,親臨陣前揮刀作戰。

“那就是薛士丞?”林晗驚訝地指了指,對著身後一排武將謀士問,“這人多大?瞧模樣不過十八吧。”

有個江南本地謀臣道:“薛士丞家鄉便在博陽,此人少時在壽康求學,讀過一段時日書,早過了十八。”

“聶崢,”林晗喚道,“你帶人去,這個薛士丞一定要抓活的。”

聶崢按著佩刀,俯首一禮:“我這就過去。”

林晗在船頭坐下,一覽江中局勢。不出一會兒,一隊艨艟破開水浪,船上黑旗林立招展,氣勢磅礴地殺向薛士丞。

樓船笨重,聶崢手下的艨艟靈活圍布在四周,反覆進攻,從白日廝殺到第二天清晨。江上紅日破曉,薛士丞山窮水盡,再無還擊之力,被捆縛到林晗跟前。

林晗望著滿身狼藉的少年敵將,笑道:“薛將軍,久仰大名。”

薛士丞閉著眼睛,冷聲道:“要殺就殺,別多廢話。”

林晗正要說話,永麟、泉陸的伏兵送來了戰報。兩路伏兵遇上幾股從博陽出逃的義軍,截住他們去路,交戰一番把人全部俘虜了。

林晗恍然大悟,一手攥著戰報,挑著眉道:“薛將軍,本王說你為何這般不怕死呢,原來是為了給城裏的同伴爭時機撤退啊。”

薛士丞布滿血汙的面龐上露出點驚異,瞪視著他:“你!”

林晗把手裏的戰報扔給他,慵然靠在椅背上,道:“他們都在我手上了,你降不降?”

薛士丞神情悲慨,道:“博陽父老,都是薛某的過錯,此番我只能以死抵罪!”

話音剛落,他便要咬舌自盡。林晗揮了揮手,讓燼夜明把人摁住,好言勸道:“薛將軍,我是當朝衡王,很是佩服將軍的俠義。倘若將軍肯留在我麾下,假以時日,本王會還將軍一個日月清明的江南。”

薛士丞怒道:“你們這些王公貴族的話有幾分可信!”

林晗起身到他跟前,不顧薛士丞渾身臟汙,笑著將他扶起來,道:“你不信也是常事。那就暫時留在我軍中親眼瞧瞧我說的話可不可信。”

他朝著燼夜明囑咐:“帶將軍下去,好生安置。”

燼夜明領命退下。辛夷忽然十萬火急地到他跟前,雙手呈送一封書信,低聲道:“主公,盛京來的密函。”

林晗一怔,拿起那信看了看,落款竟然是齊震。他心間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,連忙拆了看,才讀了三兩行便神色凝重。

聶崢關切道:“怎麽了?”

林晗猛然揉緊信紙,按了按眉心,無奈道:“我就知道穆思玄和王若留在京中會生事。這兩人傳了聖旨,領著京畿府兵攻打燕雲去了!”

辛夷睜大了眼,道:“這,這是為何?”

林晗抿了抿唇,思量一番,道:“裴桓帶著燕雲軍在長城外,他們這是想趁著燕雲守備薄弱,鳩巢鵲占。”

這檀王真是賊心不死!

聶崢猶豫道:“你要去燕雲?”

“出兵總要有個由頭,我倒要問問這兩個混賬想幹什麽。”林晗踱了幾步,皺眉道,“現今壽康的事也差不多了。休整一日北上雍州,平定雍州義軍後揮師燕都。”

他早就派人調查了北面雍州的狀況。雍州形勢比江南覆雜得多,小小州郡,居然有數十股義軍,各自占山為王,一盤散沙,比起薛士丞來簡直不算什麽。林晗率領麾下勢如破竹,平定雍州起義,順帶清剿了中原的匪亂,十二月中抵達燕都城外,與穆思玄和王若的京畿府兵對壘。

林晗耐著火氣給那兩人寫了信,質問他們為何陳兵燕雲。穆思玄只回了他一番套話,卻叫信使附帶了個匣子。

他打開匣子一看,不由得怔在原地。匣中盛放著一枝寶光熠熠的八尾鳳釵。林晗撫摸著釵頭上的鳳羽,純金紋路上沾了些暗紅的汙垢,弄臟了他的指尖。

他猛然蓋上了匣子,怒不可遏。辛夷聽見房中動靜,擔心地跑進來,道:“主公為何發怒?”

林晗頹然靠在幾案上,無力地擡了擡手,指向歪放的匣子:“他們綁了長公主,拿她威脅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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